君子固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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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已经凌晨3点钟,我想应该不会有病人来了吧。关上外科急诊室的门,整个人就像打了麻药一样瘫在椅子上,闭上眼很快入睡,但又很快被急促的拍门生叫醒。 


  “大夫...大夫,快开门,有病人。”​

  我的心脏随着她的拍门声急促地跳动起来,我立即把她的拍门声压下去:“别慌,这就来。”​赶紧掐掐我的剧烈震动地颈动脉,把我的心率慢下来。

  打开门是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妇女搂着她满脸醉意​的丈夫,男人光着上身,右前臂血迹斑斑,部分血已经凝结成块,手腕上缠了厚厚一层绷带,透出隐约血色。

  我拉来椅子让病人坐下说:“咋回事,啥时候伤的?”

  病人刚坐下没多久诊室里飘满酒臭。女人还没说就先哭起来:“大夫一定要好好的给我当家的看看,别留下残疾。”病人虽然酒喝多了,脑子还是很清晰:“哭啥哭,有啥大不了的。”他面向我说:“大夫,是这样的,12点多的时候我喝酒回到家正准备洗澡,当时喝得啥都不知道啦,我一拉卫生间的玻璃门就倒那了,站起来只感觉手湿,一地碎玻璃渣子,谁知道成这啦,赶紧叫俺媳妇过来把我送到俺那的诊所,诊所不敢给我治,给我包包就来这啦。”说完嘿嘿傻笑,肥硕的胸脯随着他的笑声颤动。

  女人板着脸说:“还知道笑,你看看你那手还能要不,回去我都把你的酒瓶给你砸干净,看你还喝不。”

  我摘下沾了一层油垢的眼镜,打开水管边洗眼镜边说:“把绷带打开,我瞅瞅伤口。”

  “大夫还是你来吧,我不敢看,你不知道那口子多害怕人。”女人面带惧色说。

  我擦干净眼睛带上,戴上橡胶手套,找把剪刀把绷带剪断揭掉,底下的几层纱布已经被血浸透,病人把脸扭向一边,女人双手捂住脸。

  我用镊子揭掉最后几层纱布,从手腕到前臂有巴掌大的一片皮肤被撕脱,血液已经凝结,不再出血,白色的肌腱像琴弦一样,附着在骨骼上的肌肉鲜红。尺动脉外露,有规律地跳动。

  我把伤口给他包上说:“你知道啥是割腕自杀不?”

  病人点点头,脸上表情有点惧色。我继续说:“如果再深一毫米,扯断尺动脉的话那还不算很麻烦,麻烦的是万一你醉的厉害感觉不到,躺倒睡着了,我怕你.....”

  女人一巴掌打在他头上说:“看你还喝酒不。大夫,那俺这好治不。”

  “你先等会,我联系一下我的上级医师”我掏出手机拨通在科室里睡觉的石老师的电话。我把情况大致给他说一遍,让他下来看看。谁知道他睡得如死猪一般,声音断断续续、模模糊糊,我一句话没听懂,就最后一句听懂了,大概意思是:“我先不下去了,你看着处理,不行收住院。”

  无奈挂断电话说:“我联系我的上级医师了,你们得办理入院,让创伤外科的给你缝。”

  女人说:“那就住院吧,不管花多少钱,能治好不就齐了。”我把住院证开好递她手里说:“前面一直走到头办入院,办好去10楼住院。”

  他们走后我又关上门,迷迷糊糊坐在椅子上又睡了,没多久又被拍门声惊醒,我打开门居然又是这两人,似曾相识的场景。恍惚间似时光倒流。

  我使劲睁大干涩的眼睛说:“咋回事,咋又回来了,没找到地方吗?”

  女人说:“楼上的医生说伤不重,可以在急诊处理,就让我们下来了。”我正在疑惑,什么叫伤不重,诊室里的电话响了。

  “同学,这病号我看了,肌腱没问题,伤不重,你就在下面给他缝上就行。”我心里那是一万只草泥马在奔腾,你真敢把我一个刚毕业的规培医生当你们本院职工用。

  我挂上电话,叫来值班护士,把急诊手术室准备好后让病人过去。病人躺在手术台上,无影灯对准伤口,仔细检查一下伤口,皮肤撕脱伴部分缺损。我对护士说:“准备冲洗伤口。”

  “大夫疼不疼。”他盯着我说,“麻药一定给我上足”

  “疼,做好准备,不过我的手轻。护士,帮忙倒水”,我用纱布盖住伤口将周围清洗干净后揭去纱布,让护士把伤口上的血凝块跟杂物冲掉。消毒完毕后局部麻醉,病人咬着牙呻吟,另一只手抱紧他媳妇的腰,他媳妇双手将他的头捧在怀里。

  “这里疼不疼”,麻醉后我用针试探他的伤口。他摇摇头说不疼。我又在另外一个地方试一下,他说:“没感觉。”

  这种撕脱伴缺损伤很不好缝合,我尽量让伤口对齐,把搏动的尺动脉盖好。但缺损最大的那块皮肤很难严密缝合,拉的太紧怕会裂开,只能放弃缝合,还好缺损的不深。

  

  缝合完毕后消毒、凡士林纱布包扎。我脱掉手套和手术衣说:“你去二院手外科再去看看吧,那里专门看手外伤,我怕你手腕皮肤缺损厉害会影响功能。两天来一次医院换药。今天喝酒了就不能打破伤风,酒醒后再来。回去后当地医院打消炎针就行,记住24小时内一定要打破伤风,不然会没命。”

  

  病人边说谢谢边起身,我倒觉得有点辜负病人的信任,虽然我已经有执业证,毕竟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。

  我把那夫妇俩送走已经凌晨4点多,外面马路上汽车渐渐多起来,医院对面的早餐店刚刚开张,包子屉蒸汽滚滚。

  我到自动售货机买瓶矿泉水喝,回诊室里继续睡觉。

  断断续续来几个腹痛的病号,一直到7点多我也不困了,反而越来越兴奋。本该在这里值班的石老师从楼上下来,还是带着他一贯的微笑说:“同学,辛苦了,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,昨夜多亏了你帮我值班,年轻人多锻炼锻炼有好处。”

  

  “确实,能见到各种病号,开阔眼界,见到好多以前没见过的病号。”我说着违心的话。

  

  他把饭卡给我说:“想吃什么随便点。”我接住饭卡,正往外走,他叫住我:“吃完饭去病房把前天手术的那几个病号换换药,换完药回去休息。”

  

  我看着他满脸堆笑,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我点点头笑了笑,他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。

  我吃完饭回病房将病号的手术切口换好药正准备走,又被纪老师叫住:“同学,今天星期一,上午门诊病号特别多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帮我写写检查单吧,上午咱俩一块吃饭,想吃什么我点外卖。”

  

  我盯着他的脸,四十出头的他已经秃顶,后脑勺的头发被啫喱水固定在到头顶。犹豫了一会说:“好。”

  

  上午在门诊时间过得很快,病号在诊室门口排起长龙,检查单写到最后我都快看不懂我写的是什么。一上午在无知无觉中度过,竟也忘记了疲惫。

  

  我望了一眼窗外,蓝天白云下各人带着各自的病痛源源不断地往这里赶,我真怕以后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。

  

  十一点后病人少了许多,疲惫开始袭上心头,我们感觉到我的心跳都有些费劲。纪老师笑道:“辛苦你了同学,你想吃啥,我给你点。”

  

  “随便。”我连吃啥都没心思去想。

  

  “那我点份酸菜鱼吧,河边鱼家的酸菜鱼我经常吃,特别酸爽,让你屡试不爽。”

  

  他正在点饭时一个手提公文包的西装男推门进来。平头,面皮白净,一看就知道是个推销员。

  进来直接去拿老纪的水杯,点头哈腰地笑道:“纪老师我给你接杯水。”转身走出了诊室。

  那西装男端着水杯回来,用下巴点了点我说:“纪老师,这位是......”

  老纪说:“没事,这是我的一个学生。”西装男拉个椅子坐在他跟前说:“纪老师,这个月十分感谢你,以后还要多麻烦你。”

  老纪点点头没说话,端来水杯吹着滚烫的开水。西装男伏在他耳根下窃窃私语起来,老纪还是只点头不说话。

  西装男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迅速塞进老纪的衣袋里,说:“纪老师,我先过去了,您先忙着。”

  我低着头玩手机,装作没看见他们在说着什么。西装男走后没多久又来个容光焕发的中年妇女,笑声爽朗,大眼睛双眼皮,一袭紫色丝绸连衣裙。

  “纪老师,近来可好,有时候没见了。”她一进来带着亲切的笑容说。

  “最近挺好的,是有时候没见了,最近在忙啥呢?”他双手揉搓着水杯说。

  “也没忙啥,到处瞎跑趟,看人脸色做事。”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,说道:“纪老师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帮忙。”

  老纪把钱对折装进衣袋里说:“有需要的我一定会开的。”

  那女的谢过他以后离开了,纪老师又接待几个病号后下班。我们回病房休息室里吃过饭,重症监护室那边打开电话让他去会诊。

  我也跟着去了,刚走到监护室门前就看见五六个病人家属抱一起哭,一个干瘦的老头抱着头蹲坐在角落里。

  进监护室的隔离门里换上隔离衣帽、鞋套。推开最后一道门,伴随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病人痛苦的呻吟,我看见所有外科的主任都齐聚在这里,加上纪老师在内,这些人有个共同点,清一色的秃脑门。

  监护室的李主任对纪老师说:“就差你了,还不跟紧。”

  纪老师快步走过去说:“今天这阵势真大,啥样的病号能让全院会诊?”

  李主任引着他们走到6号病床跟前,一个中年妇女昏迷在床上。肤色煞白,整个人像黑白电视机里的人,嘴里插的呼吸管连着呼吸机,监护仪上显示血压只剩50/30mmHg 。

  李主任还没介绍病情先叹口气:“可怜人,今天早上去集上卖昨晚捉的爬蚱,过路时被卡车给辗了双下肢。”说完她掀开病人身上的被子,两条腿缠满绷带,血已经浸透,把床单也染红了。虽然缠满绷带,还是能看出整个小腿到大腿已经稀烂,像根被榨过汁的甘蔗。

  “今天早上底下县医院送过来的,现在已经输了16个单位的红细胞,2000毫升的血浆,升压药一直泵,血压还是上不来。要是不截肢,输再多血都是白搭。咱各个外科的发表一下治疗意见,看能保住她的命不?”

  骨科的两个主任一直摇头说:“老纪,我跟老马都看过了,没啥很好的办法,截肢是不可能,毁损平面太高,一直烂到会阴部,要是截肢等于腰斩。”

  纪老师查看完她的X 线片和CT 说:“腹腔脏器虽然没伤到,但双下肢毁损太严重,手术也不是没法做,就是她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经不起折腾,一上手术台肯定会再出血,到时候更没办法弄。”

  

  麻醉科的柯主任说:“麻醉这一关她都过不去,这血压一麻醉立即就会掉一大半。说难听点不做手术还能撑到天黑,上了手术台会立马完。”

  

  陷入一片沉默,柯主任是个倔强的女人,个子矮小,腿上有残疾,麻醉技术是出了名的严谨。只要她说不行怕是真的不行了。

  这时暴躁的家属冲进来哭喊着:“我要见我妈,让我见我妈。”被护士拦在最后一道门外。

  李主任叹口气对护士说:“让他们做好防护进来吧。”

  三四个病人家属哭着进来,围在6号病床前哭喊:“妈,你醒醒,俺几个都来看你啦,你睁睁眼瞅瞅俺几个。”“妈,咱没事,你别害怕,一会咱就回家。”

  有一个病号家属跪倒几个主任面前哭诉:“医生,我求求你救救我妈,我求求你啦!”

  李主任把她扶起来说:“你们别激动,这里还有别的病号,别影响别的病号治疗,快出去吧,你看全院的外科主任都在这,我们尽最大努力给你治,你们先出去吧。”

  送走病人家属后,几个主任都苦笑着摇头,骨科的马主任说:“咱几个把会诊意见写写吧,血压要是能升到90以上咱就给她手术拼一把。”

  主任们都找地方坐下写会诊记录。我翻着她的病历,最后一页是财物交付记录:病人衣物中取出现金18元2角 ,交于家属,家属签字。

  会诊完毕后我回宿舍休息,穿过面带愁色与病容的人群,遇见几个熟悉的同事,同行路上谈论着一成不变的话题:“最近忙不?”“咋不忙,过了麦季后病人就上来了。”“我们科最近病人特别多,天气热,晚上出来玩的、喝酒的人就多,交通事故的病人明显增多......”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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